《古道》
《古道》
麦克·法伦
这是一本有关行走的书,最近我一直在走路,停下来的时候就会看这本书。很喜欢里面对于各种小径古道周遭的景物描写,文字很美,翻译也很美。穿插引用了很多其他作家以及哲学家的话语,让我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又增加了一点。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,何乐而不为。

我放任双脚代替双眼引领我前进……
——娜恩·谢泼德,《活山》,1977
行走是向内的勘察,而我们穿行其间的风景,又如何微妙地塑造着我们。
“时时如此,处处如此:人们走过,让大地布满路径——有的可见,有的隐秘,有的整齐,有的蜿蜒。”托马斯·克拉克在影响深远的散文诗《行走赞》(“In Praise of Walking”)里这样写道。确实如此,一旦开始留意小路,你就会发现眼前景观里依然密布着小径步道,它们或是与现代道路网重合,或是与新路倾斜或垂直相交。朝圣路,绿荫道,牲畜道,运尸路,踩踏路,灵线,堤坝路,夹道,砖道,巷道——飞快地大声说出这些路径名称,就成了一首诗或一种仪式——陷路,马道,坡道,庄园路,下葬路,骑行道,马径,马车道,马戏巡游路,堤道,军用道。
这些才是最让我觉得舒坦的古道遗泽:行走以悦目,以思索,而不是怂恿退避和逃匿;小路不仅是穿越空间的途径,也是感受、存在和认知的方式。
量一量我的脚,从脚后跟到脚趾的距离是二十九点七厘米,即十一点七英寸。这是行进的单位,也是思想的单位。“只有在走路时我才能沉思”,让-雅克·卢梭在《忏悔录》第四卷中写道,“一旦停下,我便无法思考;我的头脑只能和双腿一起工作。”索伦·克尔凯郭尔推测,思维在步速为每小时三英里的时候运行得最为理想,他在旅行日记中描述一次外出散步,感到“思如泉涌”,几至“迈不开步”。在克里斯托弗·莫利的笔下,华兹华斯“把腿当作哲学思考的手段”,华兹华斯自己在写作中也会提及他的“感官领悟力”。在这个问题上,尼采不出所料地绝对:“只有行走时产生的思想才有价值。”华莱士·史蒂文斯则是毫无悬念地犹疑:“或许/真理仰赖一场湖畔漫步。”所有这些记述中,行走不是用以抵达知识的动作,它本身就是认知的方式。
其实,“认知既易受运动影响,又因地点而异”的命题在浪漫主义兴起前就已存在,尽管后来是卢梭让它声名远扬。
思索和行走的关系也深深渗入了语言的历史,我所知最精彩的词源学观点就是佐证:这条路线的开端是英语动词“学习”(to learn),意思是“获得知识”。在语言的时间里回溯,我们抵达古英语中的leornian,意为“获取知识,得到培养”。从leornian再往回走,路就进入语音铿锵的原始日耳曼语丛林,来到了liznojan一词——基本意思是“顺着道走”或“找到道路”(源于原始印欧语前缀leis-,意为“路径”)。“学习”由此在词根上——也在流转路径上——意味着“循着踪迹”。谁知道这些呢?我本不知道——我十分感谢那位词源学家兼探路者,他揭示出那条连接“学习”和“沿路走”的湮没的路径。
蓝色树脂般的天空,紫铜色的太阳,纯净的风。沦为荒岛漂流者的一天过得逍遥自在,我唯一要做的,就是以最惬意的方式消磨时光。
几百万鸟兽生息的中心,像交易所一样热闹,是万物竞争的丰富多彩的剧场。它们是自己宇宙的中心,是一张联系网里的中枢结点。这既是人的网络,也是自然界的网络,先是覆盖近处海域,然后到达四周海岸,再延伸开去,沿着大西洋边缘绵延数千英里的海路而行,深入欧洲腹地。
我喜欢“联系网”这个意象:海路就像托马斯的陆上小径,“处处连通”,将深海与大陆架、河口、河流乃至内陆偏远之地连接起来。我也欣赏尼科尔森说自己长年被希恩特“岛上的岁月”塑造。“这个地方已经是我的一部分,”他深情地写道,“它就像着色剂一样,浸染了我的生命。”
太阳像过往无数岁月中一样,散去夏日光芒,拂过大海,拂过海岛,拂过我的身体,有如极为浓郁的汁液,引得我想尝一口,想把它存起来,酿成蜜,待到冬日来临再享用。
风力微弱,方向单一,此时身处一条敞口小船上,时间仿佛拉长了,延展开去,感觉做什么都有的是时间,身上透进一种不慌不忙。于是我们高高兴兴地航行,一面讲着故事,一面驶入北方悠长的黄昏。船翻过小山似的波浪,经过成群的鼠海豚,头顶有三趾鸥翻飞。最终我们沉入夜色,这夜幕仿佛自海上升起,而不是由空中降下,开始只是水面晕染了黑色,然后缓缓向上引流,直到铺满无云的天空。
大风自东边猛烈刮来,但没有夹带雨丝。荒原烂泥地上有鹿的踪迹,天空还黑沉沉的,海上飞翔的鲣鸟像闪现的白色火焰。这是刘易斯岛上大西洋海岸的拂晓。天光微弱,显得冰冷而苍白。一千英尺高空聚着厚重的云层,白日正自黑暗中诞生。
此物是个绝妙的矛盾体——它是一片羽毛,却向往土地;是飞行物,却荷载了太多重力。
拉贾认为,行走于这样的地点之间,是一种将各种事件串联成故事的方式。他在行走中发现一九四八年“浩劫日”中被以色列军队荡平的巴勒斯坦村庄,在自己的地图上标了出来;能显示它们曾经存在的,往往只剩下兀自生长的扁桃树,这里成了一种幽灵之地。通过记录自己的行走,拉贾想用语言将正在消失的一切存档,或用语言再造已然消失的世界。
想想真是这样,我好像每个月都行走在古道之上,也遇到或听说有人踏上步行之旅,不单为了运输或消遣,其目的地在某种意义上可谓神圣。这样的即兴朝圣成千上万,层出不穷,通常不受主流教义引导,严肃和虔诚程度也各不相同。穷乡僻壤挤满怪人,他们做着奇特的旅行,相信某种外在游历或将转化为内在的旅程。
当天我被好几场雨淋透,这只是第一场。每次阵雨来袭,世界游移不定,一片模糊;每次阵雨过后,阳光再度普照,泥土上水汽袅袅,升起大地的味道。
在男子的最后一枚脚印边上,我停了下来,距离他出发已然过去五千年,他的足迹终止了,我的也结束了。我转过头,看向南边一路走来的行迹。阳光再度斜斜射下,那些渗满水的脚印顿时化作一面面镜子,映出天空,映出颤动的云朵,映出任何一个望向镜内的人。
